一字平仄兩讀借韻而用的相關討論

[張栩]

敬覆大春詞長：

在下詩齡甚淺，時有淺陋之語，先請您莫怪。
這個一字平仄兩讀借韻而用的問題其實頗有意思，
義山該句「嗟余聽鼓應官去」，「應」讀仄聲似亦無害格律，
若依王力《漢語詩律學》分類，屬「儘可能救的」乙種拗，
此類乙種拗，唐人有之，宋人漸多，所以此例，在下是如此看待；
至於老杜「百年垂死中興時」一句，或真如所云「借韻」之例，
只是目前在下心裡仍沒個準，尚待查找資料及深思。

無論如何，在下要謝謝大春詞長，經此一事，又長一智，
前頁中的陋語，在下收回。

手邊沒有杜詩鏡銓，但記得裡頭引的註，認為「中興」字就該依杜讀去聲，不是破讀。末學對這個說法存疑。但宋人流行學杜，「中興」字在宋詩中確實往往讀去聲。

所以，似乎可以說，就算「中興」是破讀，也是個「有來歷」的破讀。

如果要完全遵古，那麼可破讀的字就不會多。反之，就比較多。完全看作者的態度如何而定。但末學認為，如果是作近體，破讀的字又不是「有來歷」的，那麼註出無妨，正好告訴讀者自己的創作態度為何。

但不註出亦無妨，因為讀者看了通常也會懂得。例如，最近版上天涯海客詞長的句子「一笑恩仇皆泯滅，十年利弊互消長」，長似乎正是破讀？

[假面兔]

手邊沒有杜詩鏡銓，但記得裡頭引的註，認為「中興」字就該依杜讀去聲，不是破讀。末學對這個說法存疑。但宋人流行學杜，「中興」字在宋詩中確實往往讀去聲。
所以，似乎可以說，就算「中興」是破讀，也是個「有來歷」的破讀。

楊倫[杜詩鏡銓]於[中]字下只注三字:[張仲切].一個極平常的字底下要注音讀,不是破音是甚麼?意思就是說:這不是尋常讀法,要破常讀.

平聲讀來的[中興]當然就是常讀,相對於此常讀,[張仲切]的去聲字就是破讀.這是甚麼道理呢?很簡單,不破讀老杜就出律了.

再強調一次:張栩詞長說錯了兩點:1.你引的書裡只有[張仲切]三字,沒有甚麼[就應該讀去聲,不是破讀]的咚咚.2.宋人流行學杜,與[中興字在宋詩中確實往往讀去聲],渾是兩事.而[中興字在宋詩中確實往往讀去聲]倒是很想請教舉證,先謝過.

[晁昊]

手邊沒有杜詩鏡銓，但記得裡頭引的註，認為「中興」字就該依杜讀去聲，不是破讀。末學對這個說法存疑。但宋人流行學杜，「中興」字在宋詩中確實往往讀去聲。
所以，似乎可以說，就算「中興」是破讀，也是個「有來歷」的破讀。

楊倫[杜詩鏡銓]於[中]字下只注三字:[張仲切].一個極平常的字底下要注音讀,不是破音是甚麼?意思就是說:這不是尋常讀法,要破常讀.

平聲讀來的[中興]當然就是常讀,相對於此常讀,[張仲切]的去聲字就是破讀.這是甚麼道理呢?很簡單,不破讀老杜就出律了.

再強調一次:張栩詞長說錯了兩點:1.你引的書裡只有[張仲切]三字,沒有甚麼[就應該讀去聲,不是破讀]的咚咚.2.宋人流行學杜,與[中興字在宋詩中確實往往讀去聲],渾是兩事.而[中興字在宋詩中確實往往讀去聲]倒是很想請教舉證,先謝過.

據《隨園詩話》所說，杜甫和白居易等人偶有改聲，如「琵琶」的「琵」讀「別」音等等。亦指出杜甫用「中興」一詞的「中」時平時仄，但意義相同。未知末學理解有沒有錯誤？

[五葉]

先謝樓上諸位詞長提供意見，看來諸位詞長對此問題頗有心得，在下又可多學些，真好。

在下這一、兩日也努力搜索關於這個「一字平仄兩讀借韻而用」的問題，有個很小很小的收穫，但仍未能將此問題釐得很清楚，先引一則文獻：
清．王士禎《池北偶談》第十二卷談藝二：◎二中字音
　　中興、中酒，二中字音，予嘗言之。適讀《王敬美集》一段，附著於後，云中酒二字，始見《徐邈傳》「中聖人」義如中著之中，而音反從平聲。《樊噲傳》：「項羽既饗軍士，中酒。」顏注云：「飲酒之中也，不醉不醒，故謂之中。」義宜從平聲，而音乃竹仲切，何也？然古人詩如「氣味如中酒」之類，皆從平聲，無竹仲一讀。又宋王觀國《學林》云：「老杜『新數中興年，百年垂死中興時』。中，並去聲。《烝民詩序》曰：『任賢使能，周室中興焉。』陸德明《音義》曰：『中，丁仲反。』觀國按：中字有鐘、眾二音。音鐘者，當二者之中，首尾均也。音眾者，首尾不必均，但在二者之間爾。此中興之中，所以音眾。又如中年、中葉、中天、中塗、中詘之類，皆當從眾。」

從這則引文的內容中可以知道，張栩詞長所謂「有來歷」的讀法應是沒錯的，唐代陸德明對「中興」之「中」字的音訓，已說得很明白，故老杜原詩中「中興」之「中」原就讀去聲，換言之，注釋者於詩下作注，只因此字字音有異其常，或恐讀者以為出律，故注明之，唯注之太簡，無更多引文獻說明，是以有此現象，似無所謂「破讀」的問題。只不過二「中」字音義如何取用，是否就依上述引文內容所提到的似乎仍可計較，畢竟所謂「均與不均」的問題頗難衡量，是否仍有其他方式辨別，亦尚待考。這是在下關於「中」字音義的一點淺見。

張栩詞長云宋人於「中興」之「中」字往往讀去聲，在下一時未能找到許多詩例，僅就所引資料先提，宋．胡仔《苕溪漁隱叢話》後集卷六提到：
　　《詩‧烝民》：『任賢使能，周室中興焉。』 陸德明《釋文》：張仲切。故老杜詩云：『今朝漢社稷，新數中興年。』又，『萬里傷心嚴譴日，百年垂死中興時。』古人留意音訓如此。……」苕溪漁隱曰：「東坡詩云：『威聲又數中興年，二虜行當一矢聯。』呂居仁詩云：『謝安肯為蒼生起，早為吾君了中興。』皆張仲切，用中興字也。」

顯然，宋人於「中興」之「中」亦讀去聲，以其有來歷而從之也。其他詩例或許還有，一時未能尋出，待引。

不過關於在下認為「一字平仄兩讀借韻而用」的問題，仍須視是否有前人音訓證明或有前例可依的情形之下方能使用，否則恐亂了原字詞性及破壞格律調譜，在此引王力及張夢機二位先生的說法，王力《漢語詩律學》：
　　平仄兩讀的字又可大致區分為兩種：（一）雖有平仄兩讀，而意義不變。此類大約因為原來讀平聲，後來在口語裡變了仄聲（或兼讀仄聲），而詩人在吟詩時卻隨意用古代的讀法或當時的讀法。（二）同是一個字，平聲所表示的意義和仄聲所表示者不同。這因為大約從來朝以來，讀書人喜歡用聲的不同來表示字義的不同，最主要的是表示詞性的不同，例如用為動詞則讀平聲，用為名詞則讀為去聲，等等。

顯然，有些字，讀音不同，其意義就不相同，這是在下說恐亂了原字詞性的原因。又張夢機《古典詩的形式結構》：
　　第（一）類字，在調譜中可視實際需要，隨意作平作仄。至於第（二）類字，則必須視其取用何種意義才能定其平仄聲。如取平聲的意義，則斷不可用於調譜所定的仄聲中。同樣的道理，如取仄聲的意義，也決不可用於調譜所定的平聲中。

字有定聲，韻有定限，取義不同，即不可混用，否則就可能破壞格律調譜。

以上是在下這兩日來的心得，相關的文獻資料或許還有，但散見各書，尋檢不易，故只能就此數條說說心得，而在下所言未必正確，有任何可指正、商榷的地方，也請網上先進不吝賜教，提出討論。先謝謝各位的辛苦討論啦！

註：剛貼完就有大春詞長的好詩可讀，真是幸福！

[假面兔]

多謝五葉詞長,這就有說服力得多了,所以不一定要等到是宋人學杜,李商隱[路有論冤謫,言皆在中興]不也是讀[眾]?

[五葉]

多謝五葉詞長,這就有說服力得多了,所以不一定要等到是宋人學杜,李商隱[路有論冤謫,言皆在中興]不也是讀[眾]?

敬覆假面詞長：
在下以為正是如此。宋人用「中興」之「中」是否學杜難以說明白，但用時往往讀去聲，卻是事實。
在下淺見認為這個問題不在於宋人是否學杜，而是當有一字平仄兩讀時，其字義相異，是否可以「借韻」用之？若可，其依據為何？若不可，其說法又為何？如此才能真正解決這個問題。
王力先生在其《漢語詩律學》書中列舉了許多一字平仄兩讀的字，偏偏就是沒有提到大春詞長詩中的「縱」字，是以在下才有這一些疑問與不揣淺陃的說明。請大春詞長莫怪，也請諸位閱讀在下文字的詞長莫怪，同時再謝樓上諸位詞長提了一些好的意見。

[woncf]

個人以為不以詞害意，先決條件是平仄兩義，其詞意亦各自可通
個人見解「中興」一詞平仄兩義亦自可通
中字作動詞似應是仄聲，作「得」解，白話解為「獲得復興」、「獲得興盛」等
中字作名、形、副似應為平聲，白話解「中國復興」，或者為倒裝句，原意「復興中」
以上個人認為並不影響詞意

準以上個人見解試觀「縱橫」一詞
縱作仄聲時似應為動、連詞，如放縱、縱然
作平聲為始稱為南北、縱跡、縱橫
因此作仄聲義時，恐詞意不通，有以詞害意之嫌，非關格律問題
除非唐人亦有如此作者自另當別論

以上個人淺見，不得體處，敬請海涵

[張大春]

準以上個人見解試觀「縱橫」一詞
縱作仄聲時似應為動、連詞，如放縱、縱然
作平聲為始稱為南北、縱跡、縱橫
因此作仄聲義時，恐詞意不通，有以詞害意之嫌，非關格律問題
除非唐人亦有如此作者自另當別論

拙作借同字之異音，並非音義一同劫來，請詞長諒察。

至於古人借音之例甚多，諸君已論列一二，蓋不註明，視同無知，僕概括承受。

然無論如何，借音不等於奪義，詞長這裡就有誤會了。
畢竟詩中「縱橫」二字已然連用，雖小兒亦不致誤會。

凡此種種爭議，皆因我貼詩未曾註明，再申歉悃。

[張栩]

先謝樓上諸位詞長提供意見，看來諸位詞長對此問題頗有心得，在下又可多學些，真好。

在下這一、兩日也努力搜索關於這個「一字平仄兩讀借韻而用」的問題，有個很小很小的收穫，但仍未能將此問題釐得很清楚，先引一則文獻：
清．王士禎《池北偶談》第十二卷談藝二：◎二中字音
　　中興、中酒，二中字音，予嘗言之。適讀《王敬美集》一段，附著於後，云中酒二字，始見《徐邈傳》「中聖人」義如中著之中，而音反從平聲。《樊噲傳》：「項羽既饗軍士，中酒。」顏注云：「飲酒之中也，不醉不醒，故謂之中。」義宜從平聲，而音乃竹仲切，何也？然古人詩如「氣味如中酒」之類，皆從平聲，無竹仲一讀。又宋王觀國《學林》云：「老杜『新數中興年，百年垂死中興時』。中，並去聲。《烝民詩序》曰：『任賢使能，周室中興焉。』陸德明《音義》曰：『中，丁仲反。』觀國按：中字有鐘、眾二音。音鐘者，當二者之中，首尾均也。音眾者，首尾不必均，但在二者之間爾。此中興之中，所以音眾。又如中年、中葉、中天、中塗、中詘之類，皆當從眾。」

從這則引文的內容中可以知道，張栩詞長所謂「有來歷」的讀法應是沒錯的，唐代陸德明對「中興」之「中」字的音訓，已說得很明白，故老杜原詩中「中興」之「中」原就讀去聲，換言之，注釋者於詩下作注，只因此字字音有異其常，或恐讀者以為出律，故注明之，唯注之太簡，無更多引文獻說明，是以有此現象，似無所謂「破讀」的問題。只不過二「中」字音義如何取用，是否就依上述引文內容所提到的似乎仍可計較，畢竟所謂「均與不均」的問題頗難衡量，是否仍有其他方式辨別，亦尚待考。這是在下關於「中」字音義的一點淺見。

張栩詞長云宋人於「中興」之「中」字往往讀去聲，在下一時未能找到許多詩例，僅就所引資料先提，宋．胡仔《苕溪漁隱叢話》後集卷六提到：
　　《詩‧烝民》：『任賢使能，周室中興焉。』 陸德明《釋文》：張仲切。故老杜詩云：『今朝漢社稷，新數中興年。』又，『萬里傷心嚴譴日，百年垂死中興時。』古人留意音訓如此。……」苕溪漁隱曰：「東坡詩云：『威聲又數中興年，二虜行當一矢聯。』呂居仁詩云：『謝安肯為蒼生起，早為吾君了中興。』皆張仲切，用中興字也。」

顯然，宋人於「中興」之「中」亦讀去聲，以其有來歷而從之也。其他詩例或許還有，一時未能尋出，待引。

(略)

謝謝五葉詞長代為舉證，也謝謝假面兔詞長攻錯。末學是把池北偶談記錯，弄成杜詩鏡銓了。抱歉。兩書都不在末學手邊，故有此誤。

至於末學說「宋人學杜，宋詩中興字往往讀去聲」云云，原意只是一個因果關係的推測。但也不是全沒證據。當東坡說「威聲又 數中興年」時，豈沒有老杜「新數中興年」的影子？又，林景熙七律更翻進一層「丹心猶數中興年」，也是轍跡明顯。

又，宋詩也不是凡遇中興字都讀去聲。范成大七絕「曾扶陽九見中興」就是平聲，而他仍有讀去聲的句例（五律：他年了中興）。所以，末學不認為中興字讀去聲是定說，只是有來歷之說。而杜詩對這說法有所加強，並在一些宋人身上發生影響。不知各位詞長以為然否？

又，以上句例，乃從網上北京大學的全宋詩分析系統中尋得，應予聲明。

[五葉]

簡詞長說的是，這些相關討論，在下這就移動版面。

[五葉]

抱歉!!我似乎把大春詞長第六首詩和徐如茵詞長、woncf詞長、知遏詞長的回應也分割來了，
卻一時無法弄回去，很對不起大春詞長及各位詞長。
抱歉，抱歉!!